我和 ChatGPT 聊了七十公里
我和 ChatGPT 聊了七十公里
这两年，我们和 AI 相处的方式似乎正在发生变化。
最早 ChatGPT 出现的时候，最让人惊讶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它会聊天。
你问一句，它答一句。你可以追问，可以反驳，可以突然换一个话题。甚至当你说得颠三倒四、只说了半句话的时候，它也经常能猜到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时候，仅仅是“和一台机器聊天”，就已经足够新鲜。
但后来，我们开始期待 AI 做更多事情。
写代码、查资料、分析数据、操作电脑、完成越来越长的任务。
尤其是 Codex 这样的产品出现以后，我自己也越来越习惯把一个相对完整的任务交给 AI，然后等它把结果带回来。
我们开始越来越关心一个问题：
AI 到底能替我做什么？
反而很少再有人认真谈论那件最开始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和它说话。
前几天早上，我重新想起了这件事。
不是因为看了什么产品发布，也不是因为读了一篇关于 AI 的文章。
只是因为我要开车回家。
七十公里，一个多小时。
我一个人。
以前这样的路程，我通常会找一档播客来听。最近为了练英语，我听得比较多的是英文科技播客。
但那天早上，我忽然不太想听别人说话了。
我想自己说。
于是我打开 ChatGPT 的语音模式。
“Good morning, GPT.”
它回答了我。
车刚刚开出去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想过，这场对话最后会持续七十公里。
更没有想到，在这七十公里里，我会重新认识“聊天”这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练英语
我学英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背过单词，用过语言学习 App，也一直在尝试听英文播客。
但我始终有一种感觉：
好像学了不少，但真的需要开口时，还是说不出来。
尤其是听一些英语母语者的科技播客。
每个单词单独拿出来，好像也没有多难，但连在一起，语速一快，就像突然变成了一整面声音的墙。
所以我之前和 ChatGPT 商量过一个办法：
每天找十分钟，练习说英语。
后来我又觉得，连“每天晚上八点练十分钟”都太像上课了。
语言本来就是拿来用的。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晚上八点？
于是我们改成了一个更简单的规则：
想说的时候就说。
那天开车回家的路上，刚好就是一次机会。
我开车，它陪我说话。
看到什么，我就试着用英语描述什么。
现实世界突然变成了一本英语课本
车经过一座山的时候，我想说：
“我现在在山脚下。”
但“山脚下”怎么说？
ChatGPT 告诉我：
“I’m at the foot of the mountain.”
我跟着念：
“At the foot of the mountain.”
这个表达就这么记住了。
不是因为我把它抄进了生词本，也不是因为我重复背了十遍。
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座山真的就在我的旁边。
继续往前开。
路边出现一排高大的悬铃木。
“这个英语叫什么？”
“Plane tree.”
再往前，进入工业区以后，货车开始多起来。
那种后面背着巨大罐子的车叫什么？
Tanker truck.
拉着集装箱的车呢？
Container truck.
港口旁边那些巨大的起重机？
Container crane.
继续往前，远处出现了电厂。
我看到高高的烟囱，又问：
“烟囱怎么说？”
“Smokestack.”
我看见烟囱旁边升起大片白色的东西，又问：
“这个应该不是 smoke 吧？”
“可能是 steam。”
天气也一直在变化。
一会儿太阳从云里钻出来，一会儿又被云遮住。
我不知道这种天气怎么描述。
ChatGPT 给了我一句：
“The sun keeps coming in and out of the clouds.”
我念了一遍。
突然觉得很形象。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学习方式和背单词完全不一样。
我不是先背下 smokestack，然后等待某一天遇到一根烟囱。
而是：
我真的看见了一根烟囱。
然后突然很想知道——
这玩意儿英语到底叫什么？
顺序反过来了。
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现实世界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本巨大的英语课本。
只是这本课本没有目录。
下一课是什么，取决于下一个路口会出现什么。
我的英语其实说得并不好
如果把那一路的录音完整放出来，应该不会像什么“流利英语展示”。
恰恰相反。
很多时候，我说出来的只是半句话。
“On my right…”
“There are so many…”
“I think…”
“Uh…”
“How can I say…”
然后卡住。
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我就直接切回中文。
有一次，我看到路上的外卖骑手。
我想问 ChatGPT：
“你知道怎么判断他们是哪个外卖平台的吗？”
但我当时说出来的英语，大概是：
“How to recognize the food delivery people… which platform?”
显然不是一句漂亮的英语。
但 ChatGPT 听懂了。
它告诉我，更自然的说法是：
“How can I tell which platform they work for?”
我跟着说了一遍。
又说了一遍。
这件小事后来让我想了很久。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英语要“准备好了”才能拿出来用。
语法要对。
单词要够。
句子要完整。
最好发音也不要太差。
可是那一路我发现，也许真实的交流并不是这样发生的。
几个单词。
一个不太对的句型。
半句话。
再加上一点上下文。
其实已经可以传递很多东西。
交流并不需要等到你的英语足够好以后才开始。
有时候，先说出来，比先说正确更重要。
后来，我忘了自己是在练英语
车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建筑慢慢变少，路边开始出现工业区、村庄和大片田地。
有些地里种着玉米。
我问：
“玉米地怎么说？”
“Cornfield.”
路边的树变了。
我又问那是什么树。
天色忽明忽暗，我继续试着描述天气。
一路上几乎所有看到的东西，都可以变成一个英语问题。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那么在意英语了。
我们开始聊城市。
聊工作。
聊生活。
我说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和家人在山边看到过很多萤火虫。
我说起这些年城市里越来越多的游客。
也说起我为什么喜欢这座城市——不只是因为环境，也因为这里的人。
后来，我看到炎热天气里骑着电动车赶路的人。
有人可能在上班。
有人可能正在送外卖。
我们甚至开始讨论，怎么从衣服的颜色判断一个外卖骑手属于哪个平台。
话题越来越散。
英语和中文也彻底混在了一起。
有时候我能说完整的英文。
有时候说到一半：
“Uh… how can I say…”
然后直接换成中文。
ChatGPT 听懂以后，会告诉我一个更自然的表达。
说完，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没有人说：
“好，现在进入下一道练习题。”
也没有人提醒：
“今天的十分钟英语训练已经完成。”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在练英语。
我只是在说我看到的东西。
说我想到的事情。
而另一边，有一个东西一直在听，并且大多数时候真的知道我想表达什么。
那一刻，英语不再是谈话的目的。
它只是谈话正在经过的地方。
然后，ChatGPT 开始在“脑子里画地图”
这一路还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随着车不断往前开，我一直在告诉 ChatGPT 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
一座桥。
一座山。
工业区。
港口。
村庄。
远处的电厂。
越来越多的红绿灯。
我偶尔会问：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ChatGPT 会根据我刚刚告诉它的地名、路牌和周围的东西，一点一点判断我的位置。
有时候对。
有时候也会猜错。
猜错以后，我再告诉它一个新的路牌。
它再修正。
这件事情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它当然没有坐在我的副驾驶座上。
它看不到我的挡风玻璃。
它看不到那片玉米地。
看不到路边的树。
看不到那些集装箱货车。
也看不到远处电厂高高的烟囱。
但是我每告诉它一个新的地点、一块路牌或者一个新的地标，它似乎就在一点一点拼出一张并不存在于它眼前的地图。
我在真实世界里向前开。
而它通过我的语言，试着重建我正在经过的世界。
一个人。
一个 AI。
一辆车。
还有一张由对话慢慢画出来的地图。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比“练英语”有意思多了。
“I think I’m almost there.”
一个多小时以后，周围开始变得熟悉。
道路更宽了。
红绿灯越来越多。
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熟悉的城区。
我对 ChatGPT 说：
“I think I’m almost there.”
我快到了。
这是一句非常简单的英语。
简单到可能出现在任何一本初级英语教材里。
但那一刻，我很喜欢它。
因为它不是一道练习题。
我是真的快到了。
后来，我的无线耳机没电了。
我说：
“My AirPods…”
又卡住了。
ChatGPT 告诉我：
“My AirPods are dead.”
我笑了。
原来“耳机没电了”也可以这么简单。
再后来，我终于开到了目的地附近。
这时候，我们已经彻底不学英语了。
我们开始玩一个很无聊、但又莫名其妙很好玩的游戏：
让 ChatGPT 猜我到底去了哪里。
我一点点给它提示。
附近有什么路。
有什么公交站。
从哪个门进去。
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坡。
名字有几个字。
第一个字是什么。
它猜了一个。
错。
又猜一个。
还是错。
我继续给提示。
它继续猜。
最后，它终于猜中了。
我也已经把车开进去了。
七十公里结束了。
别忘了，ChatGPT 里的那个 Chat
停车以后，我回头想这一路，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今天我们谈论 AI，已经越来越习惯谈“能力”。
它能写多少代码。
能完成多复杂的任务。
能不能分析大量资料。
能不能操作电脑。
能不能替我们完成以前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
Codex 出现以后，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我自己也很喜欢这样的 AI。
给它一个明确的任务。
让它去做。
然后回来看看结果。
这当然是 AI 很重要的一条路。
也可能是未来非常重要的一条路。
但那天早上的七十公里，让我重新想起了一件已经普通到几乎会被忽略的事情：
ChatGPT 最开始叫 ChatGPT。
Chat。
聊天。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甚至有点“不够先进”。
聊天能干什么呢？
那天早上，它没有替我完成什么工作。
没有生成一个项目。
没有替我写代码。
也没有解决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它只是陪我走了七十公里。
我看到一棵树，就问它那棵树英语叫什么。
看到烟囱，就问 smokestack。
看到天气变化，就想知道该怎么描述。
想起很多年前的萤火虫，就跟它讲那段记忆。
不知道一个词怎么说，就问它。
说错了，它帮我改一下。
然后继续聊。
甚至有很多时候，我们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都没有讨论。
就是聊天。
但我越来越觉得，当 AI 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的时候，我们反而很容易忽略这种简单的能力。
我们总是在问：
AI 还能替我做什么？
偶尔也可以换一个问题：
如果它什么都不替我做，只是和我聊一会儿呢？
这并不意味着聊天比 Codex 这样的工具更重要。
也不是说 AI 应该停留在聊天。
恰恰相反。
它们解决的是不同的问题。
有时候，我需要一个 AI 帮我把事情做完。
有时候，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听懂我半句话的人，陪我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来。
那天早上，我没有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只是从一个地方开车回到了另一个地方。
七十公里。
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树、货车、村庄、烟囱和红绿灯不断从车窗外经过。
而我一直在说话。
快到的时候，我说：
“I think I’m almost there.”
现在想想，我还是很喜欢这句话。
它说的是那趟旅程。
好像也不只是在说那趟旅程。
学英语也好，理解 AI 也好，我们可能都还在路上。
不必每时每刻都问自己离终点还有多远。
有时候只是继续往前。
经过一座桥。
经过一个路口。
学会一个新的表达。
说一点原本说不出来的话。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你抬头看了看周围。
路已经开始变得熟悉。
至少那天早上，在七十公里的路上，我重新想起了 ChatGPT 名字里的那个词：
C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