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一切都像是安排好了
毕业以前,大家都在考点什么
到了大学最后一年,时间突然变得有点紧。
前两年还可以把很多事情说成“以后再说”。游戏可以以后再玩,软件可以以后再学,工作好像也离得很远。到了2004年,毕业忽然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开始忙着给自己准备点什么。
学校里有一股很明显的考证热。
其他专业的不少同学都在准备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二级。我记得很多人选的是Visual Basic,也有人考C或者Visual FoxPro。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并不算特别陌生,可对一些平时几乎没接触过编程的专业,临毕业突然要啃一本VB,还是挺折磨人的。
快考试的时候,机房里经常有人练题。书翻得卷了边,旁边夹着打印出来的题库,屏幕上反复跑着差不多的程序。
我们学的是通信及计算机网络应用,印象里学校对我们的要求不太一样,好像因为本来就是计算机相关专业,二级可以免掉,不需要再靠这张证才能毕业。
既然二级不用考,还可以自愿往上考三级。
我后来也去考了。
具体科目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印象里应该是三级网络技术。网络规划、拓扑结构、子网划分、协议这些,本来就是专业课里的内容,再加上我之前还认真准备过“网络程序员”的考试,所以不少知识已经来来回回看过。
那个“网络程序员”考试,我其实报了名。
还和阿尔法工作室的一个同学约好一起去。书看了,题也做了,临到考试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通过率很低。那个同学先打了退堂鼓,我一看他不去了,自己居然也跟着没去。
后来一直觉得这件事有点可惜。
不是考不过。
是连考场都没有进去。
反倒是后来那个三级,我印象里顺顺当当地考过了。
可真正到了毕业前,大家嘴里说得最多的,并不是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
而是另外三个英文缩写:
CCNA、CCNP、CCIE。
它们听起来比“计算机三级”厉害多了。
当时大家都听过类似的说法:CCNA算入门,再往上是CCNP,最厉害的是CCIE。只要考到CCIE,找工作就不用愁,工资也会很高。
至于到底能有多高,其实谁也说不清。
反正只要有人说“他在考CCIE”,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会稍微不一样一点。
临近毕业的时候,一张证书似乎比“未来”本身容易理解。
未来是什么,不知道。
证书至少是一个能说得出名字的东西。
我曾经有一个很便宜的机会
其实我第一次有机会学CCNA的时候,一点都没觉得这东西有多重要。
学校里曾经办过一次网络知识比赛,我记得好像叫“天启杯”。
“天启”应该是当地一家做网络相关业务的公司,既做系统集成,也做培训。那几年这样的公司不少,企业开始铺局域网、装服务器、做网络工程,另一头又有很多人想学计算机,系统集成和培训很自然地被做在了一起。
比赛大概也是他们赞助办的。
具体题目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印象里没有什么复杂的现场实操,主要还是理论考试。网络规划、拓扑、子网划分这些,都是我们平时会学的东西。
再加上我此前为“网络程序员”考试准备过一阵,那些题做起来反而不算陌生。
最后好像拿了个二等奖。
获奖以后有个挺实在的好处:去他们那里参加CCNA培训,可以打很大的折。
到底多少钱现在已经记不准了,好像一千多块,也可能不到两千。印象里培训、考试,甚至最后拿证的费用都算在里面,总之比正常去报要便宜很多。
这要放在毕业前,我大概会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可当时我偏偏觉得,CCNA好像也没什么用。
班里有个同学没有拿到优惠,又很想去学,就来问我:
“你这个名额不用的话,能不能给我?”
我想,反正我也不学。
那就给你吧。
就这么送掉了。
一点都没觉得可惜。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东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可有可无;等它不在了,身边的人又突然全都开始谈它,才觉得是不是自己也应该有一个。
临毕业以后,宿舍里有人准备CCNA,班上也有人去报。找工作的事情越来越近,证书一下子跟着重要起来。
我这才又想起自己曾经送出去的那个优惠名额。
可这时候再回头去“天启”,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人家给过优惠,我没去,还把资格让给了别人。现在毕业了又跑回来报班,总觉得有点别扭。
于是我们选了另外一家培训机构。
当时没人会觉得,这个选择有什么特别。
别人做管理系统,我做了一个博客
毕业前还有另一件大事:毕业设计。
大家的题目往往都很熟悉。
图书馆管理系统、学生信息管理系统、课表管理系统。
登录、查询、增加、删除、修改,再连一个数据库。这样的题目稳妥,老师也熟悉,做出来能跑,答辩的时候不太容易出什么大岔子。
我做的是一个博客系统。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写博客了。
“博客”当时还是个挺新的词。比起做一个只能自己放几张图片、写几句话的个人主页,我更想做一套可以让很多人注册、登录、发文章的系统。
当然,这套东西并不是我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写出来的。
网上已经有人做过ASP博客程序,我找了一套源码下来,在那个基础上改。
那时候我也未必知道今天所谓“开源许可证”是什么,只知道互联网上有人把程序放出来,有源码,可以下载。
于是就把它拿回来。
看别人是怎么写的,改页面,改功能,改坏了再恢复,再继续改,最后慢慢变成自己的毕业设计。
那几年我学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这么学的。
没人给一套完整教材,就自己找。
看到别人做出来的东西,就拆开。
能看懂一点是一点。
和周围一排图书馆管理系统放在一起,我那个博客系统至少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过,那届毕业设计里真正让我服气的,不是我自己的博客。
是一个姓余的同学。
他的名字很特别,所以这么多年以后我居然还记得。不过公开写在这里,还是叫他余同学好了。
我们大多数人的毕业设计,不管名字多么不同,说到底都还在电脑屏幕里面。
余同学做的东西,却是真能拿在手里的。
他做了一块网卡。
那时候常见的已经是10/100M以太网卡,插在主板PCI槽里,一头是RJ45接口,插上水晶头,另一头就是我们宿舍里到处拖着的双绞线。
具体他用的是什么芯片,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和当时很常见的RTL8139这一类网卡接近,也可能不是。
我真正记住的是他的桌子。
去他宿舍,桌上不像我们那里放着光盘、鼠标和几本电脑书,更像一个小型电子工作台。
电烙铁、焊台、万用表、电路板,还有各种零散元件。
他真的自己做板子,焊电路。
最后那块网卡还能用。
我们学的是同一个专业。
我在Dreamweaver里摆表格,他在桌子上焊一块真正的网卡。
这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
到了毕业的时候,同一个专业里的几个人,其实已经在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张证书最后还是没拿到
我们后来报的那家CCNA培训机构,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
钱交了。
课也上了几次。
接下来无非就是把课上完,准备考试,再把那张证拿回来。
结果事情突然出了问题。
我已经记不清最初是谁告诉我们的,只记得后来得到的说法是,这家机构在认证考试上用了违规甚至作弊的方式,相关考试资格被取消了。
后面的事情一下全断了。
课只上了一部分。
钱已经交了。
考试没法正常进行。
证书当然也拿不到。
几个学生当然不甘心。
我们一起跑去找培训机构讨说法。
原本以为这种事情最多就是争退款、谈补偿,再不行吵几句。可真正到了那里以后,气氛完全不是我们想象中一个培训学校该有的样子。
里面几乎看不到什么老师和学员。
反而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有人身上还有纹身。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到现在都说不清。
只记得我们几个学生进去以后,心里同时冒出了一种感觉:
这地方怎么突然不像培训班了。
有同学找来了当地报社的记者。
我们当时想得很简单,觉得记者来了,把事情问清楚、报道出来,总应该有点用。
记者到了以后,对方照样没什么客气。
有人直接把记者拦下来,说话很冲,大意就是让他别管这个事情,否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看到这个架势,我们赶紧报警。
警察来了以后,对方又说这是培训合同、退款之类的民事纠纷,跟警察没有关系。
最后到底怎么处理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些人的态度一直很强硬。
而我们说到底,就是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
平时在工作室里讨论黑客、网络攻击、蜜罐,会觉得“攻防”这两个字挺神秘。真站到几个明显比自己强壮得多的人面前,才知道现实里的“攻防”和电脑屏幕里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家最后只能先撤。
更让人紧张的是,临近放假的时候,我印象里后来甚至还有人找到宿舍来,问到底是谁去“闹事”的。
那几天确实有点慌。
好在很快就要放假了。
人一散,各自回家,这件事情后来也就慢慢没了下文。
钱没回来。
CCNA也没拿到。
而那个我曾经嫌没什么用、随手送给别人的优惠名额,这时候倒显得格外便宜。
不过工作已经有了
CCNA的事情出了岔子,我倒并没有因此特别担心毕业。
因为找工作这件事,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有个着落。
毕业以前,我经常在老家的本地论坛上发东西。
Photoshop做的图会发。
自己用电脑画的画会发。
学到一些网络知识,也会写点帖子放上去。
当时没有“个人品牌”这种说法,更没想过这是在经营什么。无非是会了点东西,觉得有意思,就发出来给别人看。
没想到真有人看了进去。
当地一家电脑培训中心的老板在论坛里注意到了我。
有一天他联系我,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那里上班。
工作大概就是给培训班上课,教一些电脑相关的东西。
他说一个月可以给一千八百块。
我当时觉得这工资挺不错。
后来还专门去见了他。
聊得也挺顺利。
那个老板给我的感觉比较开明。他说培训中心里的电脑你可以随便用,网也随便上,只要把该上的课上好就行。
这句话现在看没什么。
可放在当时,对我的吸引力很大。
有电脑。
有宽带。
每天干的事情和自己原来喜欢折腾的东西也差不多。
还有工资。
怎么看都挺合适。
唯一的问题是,那时候我还在外地上学。
老板问我能不能早点过去,我说平时肯定不行。哪怕算实习,也只能等到寒暑假。
事情就这么先放下了。
但在我心里,这份工作其实已经差不多算定了。
别人开始问哪里招人、简历怎么投,我并没有特别着急。
反正毕业回老家以后,有个地方可以先去。
先干着。
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等我回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后来放假,我回了老家。
原本想着,这下可以去培训中心上班了。
结果回去才知道:
培训中心倒闭了。
没有再谈工资,也没有所谓第一天上班。
之前说好的电脑、宽带、培训班,还有那每个月一千八百块钱,一下都没了。
我甚至一天都还没在那里正式干过。
那份工作已经结束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去那里上过班。
那家培训中心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就是它已经关掉了。
毕业之前,我一直以为门后面放着我的第一份工作。
等我真的走到门口,门已经关了。
2004年的夏天,我就这样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