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校门关上以后
校门关上了，网还通着
2003年春天，学校封闭了。
原因当然是非典。
现在回头看那一年的新闻，最容易留下印象的是口罩、体温计和医院。可我自己的记忆没有那么紧张。所在城市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我不记得每天戴着口罩，也不记得排队量体温。只是校门突然管得严了，平时可以随便出去，那阵子不行。
我好像还偷偷溜出去过一次。
怎么出去的，为什么非要出去，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二十岁左右的人，对“封闭管理”这种事总没有那么敬畏，觉得总能找到个地方钻出去。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学校。
好在宿舍里已经有网。
这件事现在听起来没什么，放在那时候却很重要。要是再早几年被关在学校里，能做的事情大概少很多。到了2003年，几台电脑已经用Hub连在一起，网线从桌子下面拖过去，做网关的那台机器不能关。不能出门，至少还可以聊QQ、逛论坛、看网页、找电影。
校门被关上了，网络却还在往外延伸。
也是那一年，别的班有个同学来问我们一件挺新鲜的事。
他说网上有个叫“淘宝”的网站，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便宜得吓人，大概只有外面正常价格的三分之一。
“这个能买吗？”
我们也不知道。
淘宝那时候才刚出来。“网上买东西”对我们并不完全陌生，我自己以前已经在卓越买过游戏，但花一大笔钱，在一个刚出现的网站上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是另外一回事。
更何况便宜成这样，听上去就让人不踏实。
印象里，那位同学后来好像还真买了。到底买没买成，收到的是什么机器，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当时大家是真的坐在宿舍里，认真讨论过：
网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到底敢不敢买。
后来网购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在2003年，这还是一个需要鼓起点勇气才能做的决定。
我在互联网上，也开始有了一小块地方
那几年如果想做个人网站，第一件事不是写网页，而是先找地方放。
互联网曾经有过很多免费的个人主页空间。网易做过，多来米也做过。多来米的英文名字叫MyRice，后来进了Lycos。注册以后，网站会分给你十几兆或者几十兆空间，再给一个长长的网址。
几十兆现在连手机拍几张照片都不够，那时候却已经能放不少HTML、GIF和JPEG。
我对这些免费空间最深的印象，是它们常常消失。
今天还有，过一阵可能开始收费；网站换了主人，服务也跟着变；以前辛辛苦苦做好的主页，哪天再点过去，可能就打不开了。
反而是我们学校提供的东西，让我后来越来越觉得难得。
大概从2002年前后开始，学生就可以申请带学校域名的邮箱。
现在大学给学生一个.edu.cn邮箱，再正常不过。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或者账号跟在学校域名后面，还是会觉得有一点正式。
更难得的是，学校还给学生提供网站空间。
申请以后，会得到一个挂在学校域名下面的网址。做好网页，把文件传上去，从校外的公网也可以访问。
那时候我第一次很明确地感觉到：
我在互联网上也有了一块自己的地方。
不用买域名，不用买虚拟主机，也不用担心网易或者哪家免费主页服务突然关掉。
这背后是学校的信息网络中心。
我后来常待的阿尔法工作室，也是信息网络中心支持的学生工作室。现在想起来，我大学里真正学到的很多东西，并不是在课堂上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学来的，而是在那个工作室里，看着身边的人折腾出来的。
我当时会做的，主要还是Flash和Photoshop。
学校论坛上经常需要Flash Banner，我也做过不少。那时候的网站特别喜欢“会动”。文字飞进来，图片淡入淡出，再加一个光扫过去，做得越热闹，好像越有互联网的味道。
我也开始用FrontPage和Dreamweaver做网页。
不过真让我独立做一个页面，我还不算熟。
那时候常见的做法，是先在Photoshop里把整个页面画出来，再一块一块切图，最后用HTML表格拼回去。
表格套表格。
这里跨两列，那里合并几个单元格，一张图稍微错一两个像素，整个页面可能就歪了。
碰到不会排的，我就去问工作室里的同学。
他们已经比我往前走了很远。
有人会改论坛程序，有人负责升级，有人研究数据库。学校论坛后来用了动网论坛DVBBS，早期这类ASP论坛常常配Access数据库。用户多起来以后，数据库、程序版本、服务器，都会变成问题。
这些东西我当时听得懂一部分，更多的其实只是站在旁边看。
有一次，看到了更让我觉得神奇的事情。
工作室里有个同学很擅长网络安全。他发现学校里有人在试图进入某个校园管理系统，于是设了一个“蜜罐”。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大意就是故意留一个看起来可以进去的地方，让对方继续操作，以为自己找到了漏洞，其实他的动作都已经被看着了。
最后还真顺着查到了人。
居然也是学校里的学生。
事情报上去，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最后主要还是批评教育。
我并不懂他具体用了什么技术。
但从那以后，“网络安全”对我来说不再只是杂志里那些带点传奇色彩的黑客故事。原来在我们自己的学校里，一边有人做网站，一边真的也有人试着往系统里面钻。
那时候我们很相信“证书”和“高手”
到了大学后半段，大家谈的话题也开始变了。
以前更多是玩什么游戏、装什么软件，后来慢慢开始谈毕业以后干什么。
我读的是三年制大专，专业和通信、计算机网络应用有关。那几年在这个专业里，思科认证几乎是绕不开的话题。
CCNA。
CCNP。
CCIE。
几个英文字母一级一级往上排，听起来就像一条非常清晰的职业路线。
学校里会传谁已经考了CCNP，谁又在准备更高级的认证。大家都说，如果能把这些证书考下来，以后工作就不会差，尤其CCIE，工资会很高。
我自己还报名过一个“网络程序员”的考试。
书也看了，题也准备了，还和工作室一个同学约好一起去考。
结果临考试的时候，听说通过率不高。
那个同学先没去。
我一看他不去，自己也打了退堂鼓。
最后连考场都没进去。
后来想起来，一直觉得挺可惜。准备了那么久，最后不是考不过，而是根本没考。
那时候学校里还有一些我们眼中的“风云人物”。
我记得有个同学经常在网上参加活动，还在学校里做过腾讯某个游戏或者业务的校园活动。
后来学校里开始传，说腾讯把他招走了，给的年薪是十万。
是真是假，我从来没有确认过。
但“年薪十万”四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今天看十万年薪当然不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可放在二十多年前，对一群还没毕业的大专学生来说，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数。
我们还在宿舍里研究CCNA、Dreamweaver和论坛数据库，有人已经被传说要去腾讯拿十万年薪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互联网原来不只是好玩。
它好像真的能变成一份工作。
六点多出门，去北京“上班”
大二结束后的暑假，是大学最后一个完整的暑假。
我去了北京。
母亲认识一位姐姐，在北京有家公司。公司并不是做互联网的。家里的想法很简单：托熟人给我找个地方，让我进去待一阵，长长见识，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
现在叫“实习”。
当时其实没想得这么正式。
我住在舅舅家，公司离得很远。
早上六点多就得出门。
北京的公交车要坐很久。我已经记不清每天到底转几趟，只记得早晨很早出去，坐很远的车，到了一家公司，在里面待一天，晚上再回来。
以前去学校，哪怕早上有课，心里仍然知道自己是个学生。
那两个星期第一次有点不一样。
每天按时出门，坐车，到公司，面对的是别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们让我做网站。
我那时候其实还不会真正意义上的“做网站”。
会Photoshop，会Flash，会一点FrontPage和Dreamweaver，学校论坛上的Banner也做过，可一旦变成“给一家公司做网站”，心里还是没底。
页面应该怎么排，我还会回头去问阿尔法工作室的同学。
先在Photoshop里把页面设计出来。
切图。
再用表格一块块拼。
哪里错了，就重新改。
除了页面，我还给他们做了一些Banner。
两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的时候，那位姐姐给了我两百块钱。
说是做网站的钱。
我拿着那两百块，心里居然还有一点不满意。
我当时想的是：
做一个网站，就两百块钱？
现在写到这里，我都觉得那时候确实挺不懂事。
其实也没等到今天才想明白。真正参加工作以后，我很快就知道，那两百块钱根本不能简单拿来和“一个网站多少钱”比较。
人家本来就是看在熟人关系上，给了一个学生进公司待两个星期的机会。
让我坐在那里。
给我东西做。
做得能不能真正拿去用，都还两说。
最后还给两百块钱。
那其实已经是一份好意了。
只是那时候我还在学校里。
会切图，会用Dreamweaver，会拼一个页面，就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项市场上不太多人会的技术。
这倒也不完全是错觉。
2003年前后，会做网页的人确实没有后来那么多。你真去外面找个人给你做网站，两百块钱大概也很难做成什么。
只是我那个网站到底值不值两百块，是另外一回事。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得那个网站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它后来到底有没有正式用起来。
但那两百块钱我一直记得。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因为做网页拿到钱。
那只“猫”也消失了
同一两年里，家里的电脑和网络也在飞快地变。
以前上网靠Modem，我们都叫它“猫”。
打开拨号软件，等它发出一串吱吱嘎嘎的声音。连接成功以后，电话线也就被占住了。
到了2003年前后，家里已经换成了ADSL。
速度一下快了很多。
可ADSL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也没存在多久。
临近毕业前后，网络又升级了一次。
我一直把它记成“光纤到户”。
最明显的变化是，原来那个ADSL的设备不需要了。一根网线接到电脑，机器上装PPPoE拨号软件，输入账号密码，就可以上网。
后来重新查资料，我才知道，那时候也可能是光纤到楼或者到小区，再用网线进户，并不一定是今天严格意义上的FTTH。
但当时没人关心这些。
只知道：
那个会叫的“猫”没了。
网又快了。
电脑也跟着换。
家里早先似乎用过Windows Me，后来换成Windows XP。硬件也升级过，我记得CPU很可能换成了Athlon XP 2000+。
与此同时，电脑杂志和网站里开始频繁出现另一个词：
Longhorn。
当时只知道这是微软下一代Windows的代号。
后来，它变成了Windows Vista。
那几年很多东西都这样。
一个东西刚刚熟悉，另一个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
Windows Me还没用多久，XP来了。
拨号Modem刚成为习惯，ADSL来了。
ADSL好像也没过几年，更快的宽带又来了。
我也是一样。
前一年还在网上看别人怎么画画、怎么做动画，到了2003年，已经开始给论坛做Banner，用Dreamweaver拼网站，在工作室旁边看别人改程序、搞数据库、抓“黑客”。
暑假又跑到北京，早上六点多爬起来坐公交车，去一家并不做互联网的公司，给他们做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合格的网站。
最后拿着两百块钱回来。
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
只是电脑已经不再只是桌子上一台用来玩游戏的机器。
网线另一头，也不再只是Yahoo、Google、论坛和聊天室。
有一些东西，开始顺着那根线，从屏幕里走到了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