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宿舍里的网线
夏夜里的“三蹦子”
到了大学以后,电脑和互联网终于不再只是偶尔才能碰到的东西。
学校附近已经有网吧,只是离宿舍不算近。真要去一趟,得走上一段。校门口常停着一种三轮车,我们都叫“三蹦子”,几个人约好去网吧,就一起挤上去,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印象里,包夜多半是在夏天。白天的暑气还没完全散掉,几个人吃过晚饭,从学校门口坐着三蹦子出去,到网吧以后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夜里包一整晚比白天按小时算便宜,对那些正在迷《传奇》的同学来说很划算。
他们买点卡、练级、打装备,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也陪着去过,只是对网络游戏一直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到了后半夜,别人还盯着屏幕继续练级,我已经困得不行,最后常常找地方睡觉。等到天亮,一群人顶着没睡醒的脸回学校,他们是真的玩了一宿,我更多时候只是陪了一宿。
网吧里当然不只有《传奇》。
那时候《暗黑破坏神II》已经很流行。我以前玩过第一代,对二代接触得也早,宿舍里有人第一次玩的时候,我还会坐在旁边告诉他们怎么选人物、怎么看装备。后来大家开始打CS,几台电脑连在一起,分成两边对战,网吧里经常是一片枪声和喊声。
我对CS始终没有那么大的热情。本来就不太喜欢第一人称的3D游戏,而且以前游戏玩得多,真正到了大学,反倒不像高中时那样总惦记着下一款游戏。
那段时间还玩过《马克思·佩恩》和《杀手47》。《马克思·佩恩》里突然放慢时间的“子弹时间”,很容易让人想到前几年上映的《黑客帝国》。人物腾空,整个画面慢下来,子弹从身边划过去,当时看确实很酷。
不过,游戏慢慢退到了生活的一边。电脑开始吸引我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墙上的电话,桌下的Hub
大学里我又配了一台电脑。
家里的第一台电脑是高考结束后买的,毒龙800,印象里花了六千元左右。到了学校这边,需要再配一台放在宿舍里的机器,仍然是预算有限的AMD平台,价钱却已经降到了三千元上下。
短短一年多,电脑一下子没有以前那么遥不可及了。
我们一个宿舍分成两个房间,每个房间住四个人,墙上各装着一部固定电话。
那是公共设施,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床位。谁要打电话,就走到墙边拿起听筒。几个宿舍之间还可以直接拨内线,找人的时候不用特意跑过去,拨个号码,先问一句某某在不在。
也正因为宿舍里原本就有电话线路,后来宽带才能沿着这套线路接进来。
我记得当时装的是铁通ADSL。和家里以前的拨号上网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不需要每次都先听Modem那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上网的时候电话也不用跟着占线。
可宽带进了宿舍,还不等于每台电脑都能直接上网。
那时候没有Wi-Fi,也没有后来家里常见的无线路由器。我们用的是Hub,也就是集线器。几根网线从不同的桌子下面拖出来,绕过椅子和床脚,最后全插进那个小盒子里。
还得找一台电脑来做网关。
我记得装的软件应该是Sygate。宽带先通过这台电脑出去,其他几台机器再经过它共享网络。这样一来,做网关的电脑就不能随便关,一关,其他人的网也跟着断。
我的电脑有一阵就干这个。
有时候我去了学校里的阿尔法工作室,人已经不在宿舍,电脑却还得留在那里开着。桌子下面的主机风扇一直转,Hub上的小灯不停地闪,几根网线从不同方向汇过来。
偏偏我们专业课上也正在学网络。
老师会讲以太网,讲CSMA/CD,讲一台机器发送数据之前为什么要先监听线路,几台机器同时发送时又为什么会发生冲突。课堂上听起来像书里的概念,回到宿舍,桌子下面就放着一个真正的Hub。
蓝色背光和还没到来的3G
通信课上还会讲3G,讨论下一代移动通信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到来。
那时候手机已经开始进入学生生活。
我用的是父亲的一台三星N288。那是一部很薄的直板机,我最记得的是它的屏幕。严格说并不是真正的彩屏,只是单色液晶下面亮着一层蓝色背光。晚上拿出来,屏幕一亮,那片蓝光已经显得很新鲜。
手机主要就是打电话和发短信。短信一毛钱一条,对学生来说还不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开销,所以一句话能在一条里写完,通常不会故意拆成好几条。
宿舍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墙上的固定电话照样有人用,内线也照样会响;口袋里的手机却越来越多,诺基亚这样的机器也开始常见起来。
更有意思的是,那时候和去了外地的同学联系,有时还会写信。
找张信纸,把话一行一行写下来,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再投进邮筒。信寄出去要等几天,等回信又是几天。
于是同一段生活里,纸质信件、宿舍电话、手机、短信和互联网全都存在。有人给你写一封信,几天以后才到;有人拨宿舍内线,马上就能说上话;有人发一条短信,花一毛钱;坐回电脑前,又能通过网络瞬间联系到更远的地方。
当时身在其中,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大家只是什么方便,就用什么。
宽带把世界搬到了屏幕里
宿舍有了宽带以后,我找东西主要开始用Google。
那时候还没有“谷歌”这个中文名字,看到的就是Google几个英文字母。有时候大家甚至不确定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念,索性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说。
百度已经有了,但至少在我的使用习惯里还没有留下什么特别深的印象。真要找资料,我更多还是打开Google。
当地宽带还会配一个类似“信息港”的网站。镇江那个,我现在记得很可能叫“京江热线”。里面有本地论坛,也有影视频道。办了相应的宽带以后,可以直接在网页里看一些电影。
以前看电影,要找VCD或者DVD,把盘放进光驱。宽带来了以后,电影第一次可以从网页里打开。我记得一开始会调用Windows Media Player,后来又用过RealPlayer。
画面现在想来不会有多清楚,可不用先找一张盘,点开网页就能播放,本身已经足够新鲜。
我那时候其实很迷电影,而且不只是想看。
会想,自己能不能做电影,或者做动画。
网上找到过周传基讲电影的内容,我就跟着学。学校图书馆里还借过吴起写的一本电影书,书名现在已经记不准了,印象里谈过二元对立,也分析过《发条橙》《战舰波将金号》这样的经典电影。
学过一点以后,看电影的习惯也跟着变了。
以前只是跟着故事走,后来会注意镜头。什么时候给中景,什么时候切近景,两个人说话时为什么从这个人切到另一个人,又为什么突然给一个特写。有一段时间看片,我甚至会刻意数镜头。
杜琪峰的电影也让我开始注意长镜头。以前觉得一场戏就是一场戏,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同样一段内容,可以被切成很多镜头,也可以让人物和摄影机在一个长镜头里把整段戏走完。
鼠标画画,F1学软件
电影之外,我还是喜欢画画。
网上有一个当时很有名的CG社区,叫火神网。我经常去论坛看别人发作品。那里有很多画得很厉害的人,有些名字到现在还记得,“倒吊男DEAD”就是其中一个。
他会做一些黑白GIF动画。画面不大,动作一遍遍循环,现在看可能很简单,当时却能让我盯着看很久。
火神网还有一个在线涂鸦板。
网页里直接有一块画布,可以拿鼠标画。我们没有数位板,真的是按住左键,一点一点拖线。线歪了就改,手稍微抖一下,画面上就多一道不想要的东西。
可论坛里偏偏有人能用鼠标画得特别好。
一张作品发出来,下面经常有人问是不是鼠绘。能够靠一只普通鼠标把画画成那样,当时本身就足够让人佩服。
那个涂鸦板给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点:作画过程似乎可以被记录下来。打开一张作品,可以从空白画布开始,看第一根线落下去,再看人物一点一点出现。
我自己也画。
画完以后会发到学校论坛。靠着鼠绘和后来做的Flash动画,慢慢居然也有了一点小名气,有人开始知道我会画画,也会做动画。
想让画动起来,就得学Flash。
我专门买了一本Flash 5的书。网上不是完全没有资料,只是当时很难找到一套适合自己从头学下去的教程,所以主要还是照着书,一章一章往下做。
我给自己定了大概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以后,基本已经能用Flash做东西。
接着又学Photoshop,记得当时是7.0。这次给自己的时间更短:一个星期。
没有合适的系统教程,就直接按F1。Photoshop自己的帮助文件成了教材,哪个工具不会,就去帮助里找;看完回来试,试不出来再接着查。
一个星期以后,说不上把软件研究透了,但确实已经能拿它做东西。
后来网上的教程越来越多。我还跟着“六月海”的教程做过练习,其中有一个是用Photoshop画很逼真的橘子。先画形状,再一点点加明暗、纹理和高光,看着一个普通的色块慢慢变得像真正的水果,这种过程当时很吸引我。
从玩电脑,到用电脑做东西
会了Flash和Photoshop以后,我又开始想做网页。
一开始其实完全不懂HTML。看到那些标签和尖括号,总觉得那就是“编程”,心里先把它想得很难。资料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学,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真正会做的还是Flash,把动画做好,再想办法放进网页里。
后来试过FrontPage。
最初看它是微软的软件,界面和Office有点像,还以为做网页大概也和Word排版差不多,把文字和图片放好就行。真正用起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也就在这段时间,我加入了学校的阿尔法工作室。
以前学东西,大部分时候都靠自己。Flash靠书,Photoshop靠F1,电影去网上看讲义、去图书馆找书。到了工作室以后,身边终于有了一些同样喜欢电脑、设计和技术的人。有些问题自己折腾半天,别人说几句,再回电脑上试一下,很快就明白了。
2002年的互联网外面当然还有很多热闹的事情。《传奇》正把大量年轻人留在网吧,3721还在推广中文网址,百度在继续做搜索,eBay也在这一年入股易趣。
可我真正记住的2002年,不是一张互联网公司的年表。
是夏夜里几个人挤上三蹦子去网吧,是宿舍墙上的电话,是口袋里三星N288亮起的蓝色背光,也是寄给外地同学、还要贴上一枚邮票的纸质信件。
是桌子下面乱七八糟的网线,Hub不停闪着的小灯,还有我的电脑明明没人用,却因为给整个宿舍做网关而不能关机。
也是网页里的那块小画布。
鼠标按下去,拖出一条并不太听话的线,再一点一点把它修好。
大学以前,我花在电脑上的很多时间都在玩别人做好的东西。
到了大学,我开始越来越想自己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