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电脑进了家门
2001年，我高中毕业。
高考成绩算不上理想，家里倒没有因此把那个暑假变成一场责备。父亲单位正好组织去泰国旅游，我也跟着去了。高中几年一直围着学校、考试和那点有限的娱乐打转，高考结束以后突然坐上飞机，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现在回头看，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高中生活已经过去了。
那趟旅行从曼谷到芭提雅，很多行程如今已经混在一起，反倒是一些零碎的画面还很清楚。
晚上坐船游湄南河，天已经黑了，两岸的灯光落在水面上，随着船慢慢向后退。船上居然还有卡拉OK，而且歌单里有不少我们熟悉的中文歌。谭咏麟的《卡拉永远OK》、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庾澄庆的《让我一次爱个够》，这些歌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一次去泰国，坐在湄南河的游船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自己从小就听过的中文流行歌，这种感觉现在想起来仍然有些奇妙。那时候当然不会去想什么文化传播，只觉得已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怎么这些歌居然还在。
那趟旅行还去了桂河大桥。黑色的钢架横在河面上，和以前只在书本或者电影名字里听说过的“桂河大桥”终于重合到了一起。至于芭提雅每天去了哪些地方、行程怎么安排，二十多年过去已经记不清了。留下来的反而是湄南河夜里的灯、船上的卡拉OK，还有桂河大桥横过水面的钢梁。
等我从泰国回来，那个暑假还有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情。
家里终于准备买电脑了。
在这之前，我其实已经用过很多电脑。小学机房里的286，同学家的386，父亲单位里那台能上网的电脑，后来还有电脑房和网吧里的机器。但这些电脑始终在别人的地方：学校下课以后要离开，同学家的机器不能一直占着，父亲单位只能偶尔去，网吧则从坐下的那一刻就开始计钱。
2001年的夏天，电脑第一次要摆到自己家里。
正好我初中时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那个暑假在一家配电脑的店里打工。我便找他帮忙，一样一样挑配件。
那个年代买电脑，和今天买一台笔记本完全是两回事。CPU、主板、内存、硬盘、显卡、光驱，每一样都可以讨论半天。钱就那么多，哪一项多花一点，别的地方就得省一点。
我记得CPU当时在Intel的赛扬和AMD的毒龙之间犹豫过。AMD自己还有更贵的速龙，性能当然更好，只是预算也要跟着往上走。最后我选的是AMD Duron 800，也就是当时俗称的“毒龙800”。
“毒龙”“速龙”“赛扬”，这些名字现在听起来已经很有年代感了，当时却是电脑店里每天都会说起的词。
内存也赶上了一个转换期。以前常见的是SDRAM，那时候DDR刚开始进入普通装机，我记得最后特意选了DDR。至于硬盘究竟多大，反而已经想不起来了。
可能因为硬盘容量后来涨得实在太快。
再往前几年，我去那个初中同学家里玩电脑，还遇到过“游戏装不下”的问题。一个游戏也许只有几十兆，在今天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时却需要认真看看硬盘还剩多少空间。《仙剑奇侠传》那一代游戏更是可以用一摞软盘安装，一张读完，拿出来，再放下一张。游戏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塞进硬盘里的。
到了2001年，我配电脑时最在意的已经不是软驱，而是光驱。
最后买了一台创新的Combo。
这个记忆很清楚，因为它既能读DVD，又可以刻录CD。“刻盘”当时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一张空白CD-R能装六七百兆内容，软件、MP3、图片、游戏安装文件都可以往里面塞。刻好以后，再用记号笔在盘面上写几个字，装进盒子里。
电脑桌边很快就会积起一摞这样的光盘。
机器装好以后，也并不是开机就什么都有。
一台2001年的Windows电脑，需要自己一点一点往里面装东西，才会慢慢变成一台真正好用的电脑。
同学告诉我，听MP3装Winamp。Winamp的窗口很小，按钮密密麻麻，音乐一首一首排在播放列表里，还可以换各种各样的皮肤。
看图片用ACDSee。这个软件我更早就接触过，网上下载下来的图片，保存到硬盘以后，再用ACDSee打开，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想用Combo看影碟，就装豪杰超级解霸。碰到英文游戏或者软件看不懂，还会装《东方快车》。
那时候很多功能并不是Windows天然就有的。想干什么，往往先得知道“应该装哪个软件”。
电脑买回来以后，我倒没有立刻扑到什么新游戏上。第一批折腾的东西里，反而有街机模拟器。
具体名字已经模糊了，应该还不是后来更熟悉的Kawaks，很可能是NeoRAGEx那一代。以前想玩《拳皇》《饿狼传说》《世界英雄》，必须跑到街机厅，换成游戏币，站到机台前面。现在装好模拟器，再找到ROM，这些游戏居然可以直接在自己家的电脑上跑。
前两年，我还会利用晨跑绕出校园的十几分钟，偷偷钻进游戏室打一把《拳皇》。到了2001年，至少有一部分街机已经被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软件和游戏也不是坐在家里从网上随便下载的。
那时候拨号上网速度慢，费用又和时间有关。用56K的Modem挂着电话线去下载一个几十兆的软件，想想都觉得不划算，而且成熟的软件下载网站还没有后来那么方便。
所以真正需要软件或者游戏的时候，第一反应经常不是“上网下载”，而是去买光盘。
正东路上就有一家电脑光盘店。
店里主要卖软件和游戏，一张大概六块钱。现在当然知道，那些基本都是盗版盘，当时却很少有人认真讨论版权这回事。缺什么软件，或者想找什么游戏，就去店里翻。
货架上是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光盘封面。一张盘里往往不只装一个小软件，而是塞得满满当当。买回来放进光驱，打开目录，再从里面慢慢挑。
我还记得一个名字叫“藏经阁”。
这个名字起得很有意思，似乎一张盘里什么都有。软件、游戏、工具，买回来以后够折腾很长时间。
所以第一台电脑并不是搬回家、接上网络以后就完成了。硬件在电脑店里配，网络去电信局办，软件和游戏又从正东路的光盘店一张张搬回来。一台电脑就是这样慢慢被填满的。
既然准备买电脑，上网的事情一开始也考虑好了。
那时候办网络还得去电信局。我一直记得两个数字：
163，169。
真正上网，则还需要一只“猫”。
Modem买内置还是外置，当时也认真讨论过。我的印象里，电脑店的人说外猫相对稳定一些，内猫便宜，也更省地方。第一台电脑最后大概还是配了一个外置Modem，因为我记得主机旁边放着一个小盒子，前面有几个指示灯。
每次拨号，那些灯都会跟着闪。
先是普通的电话拨号声，接着Modem发出一阵尖锐又奇怪的声音，忽高忽低，吱吱嘎嘎，像两台机器正在用一种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互相打招呼。
第一次听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
折腾一阵以后，声音突然停下来。
连上了。
这一次，互联网终于不用再去父亲单位，也不用专门跑到网吧。
只是拨号上网有一个今天已经很难想象的问题：电脑和电话用的是同一根线。
Modem一旦连上互联网，家里的固定电话就被占住了。外面的人打不进来，家里也没法正常打出去。有时候自己坐在电脑前上得正起劲，家里人却开始催，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会不会有人打电话进来。
想打电话，就只能先断网。
Modem断开以后，那根线才重新变回电话线。
有了自己的电脑以后，“怎么在网上找到东西”也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问题。
今天几乎所有人都会自然地打开搜索引擎，当时却没有这么顺手。我早年知道Yahoo，但到了国内互联网环境里，大家仍然在尝试各种办法解决“东西到底在哪里”。
那个初中同学告诉过我一个软件，叫“搜索奇兵”。
它不是网页，而是一个装在电脑里的客户端。我记得搜索之前它会自己跑上一轮，像是在同时扫描很多地方，等上一阵，才把结果整理出来。
今天看，这个过程多少有点绕。可在那个时候，“搜索整个互联网”本身还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另一个同学则告诉我，有个东西叫3721。
中文网址。
它的逻辑当时很好理解：互联网地址都是英文，可很多中国人并不习惯记一串英文域名，那么干脆在浏览器里输入中文，就能去想去的网站。
多年以后，3721会因为插件、难卸载之类的问题留下完全不同的名声，周鸿祎后来又做了360。但在2001年的我看来，它还只是一个同学推荐的“挺方便的东西”。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我第一次在网上买东西。
在此之前，我其实已经有过一种今天看来很原始的“远程购物”经历。
以前买游戏卡带，会用邮购。先从杂志或者广告里看到商品，然后去邮局填一张单子，把自己想要什么写清楚，再把钱寄给一家从来没有见过的商店。
现在回想，那种交易双方的信任大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有买家评价，没有物流轨迹，没有平台担保，甚至不能随时确认对方有没有收到钱。
钱先寄出去。
然后等。
到了2001年，这件事情第一次搬到了网页上。
我开始使用卓越网。
在卓越上，我看见了一套《樱花大战》。
这个游戏我已经在游戏杂志上认识很多年了。它最早是世嘉土星上的作品，而我没有土星，所以以前更多只是隔着《电子游戏软件》之类的杂志看人物、看画面、看介绍。
到了2001年，天人互动把《樱花大战》引进国内，出了PC中文版。
卓越网上还有一套很大的礼盒，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它正式叫《樱花浪漫盒》。里面除了《樱花大战》1、2，还有动画、资料、攻略以及一些附带内容。
我记得当时觉得特别划算。
正东路光盘店里，一张盗版盘也要六块钱。这个正版大盒子里装了很多张盘，还有攻略和资料，算下来并没有觉得贵得离谱。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在自己的电脑上玩一个过去只能在杂志里看的游戏。
于是我下了订单。
这应该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网上购物。
从以前跑到邮局填邮购单，把钱寄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商家，到坐在自己家的电脑前，在网页上点下订单，中间其实只隔了几年。
当时不会意识到这是什么变化。
只是觉得：这样买东西，好像确实方便多了。
2001年的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北京申奥成功，中国加入WTO；另一边，互联网行业也正经历着门户网站上市狂热之后的寒冬。
这些事情后来都被写进了历史。
我的2001年，则留在另外一些更小的画面里。
从泰国回来，去找那个正在电脑店打工的老同学，研究毒龙还是赛扬、SDRAM还是DDR；电脑搬回家以后，再去正东路买几张六块钱的光盘；Winamp、ACDSee、豪杰超级解霸、东方快车，一个一个装进硬盘；第一次拨163或者169，桌边的外猫闪着灯，发出那串奇怪的尖锐声音。
还有第一次在卓越网上下单。
以前只能在游戏杂志里看到的《樱花大战》，终于可以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慢慢玩了。
那一年，我第一次有了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电脑。
从此以后，想碰电脑，不用再去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