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进互联网
上一篇的故事，停在那个没有从学校 286 屏幕里跑出来的马里奥上。
那一年是 1995 年，互联网还没有走进我的生活。
可它没有让我等太久。
我第一次知道 Yahoo，是在电视上。
那时候中央电视台的教育频道有一档介绍电脑和互联网的节目。节目叫什么，我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主持人是外国人，应该是一档从美国引进的节目。
有一期节目里，主持人介绍了一个网站。
Yahoo。
我把网址抄了下来。
现在已经记不起抄在什么地方了，也许是一张纸，也许是某个本子的空白页。那时候看到电视里出现一个网址，会觉得那是一串很重要的东西，得赶紧记下来。
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再看到它。
真正把这串地址输入电脑，已经是后来。
大概是 1997 年前后。
父亲的单位是一个科技单位，所以比普通家庭更早接触到电脑和网络。单位里有一台当时很好的电脑，据说买的时候花了两万多块钱。
我的记忆里，那台机器应该已经是奔腾那一代，甚至可能是奔腾Ⅱ。具体型号现在已经不能确定了。
但我很确定另外一件事。
它能上网。
父亲单位接的是 ISDN。
后来我才知道，ISDN 如果两个 64K 信道一起使用，理论速度可以达到 128K。今天看，这个速度几乎已经慢得没有办法想象，可在那个时候，它已经是一条挺快的线。
电脑上的 Windows 也不是后来熟悉的 Windows 95。
我的记忆里，应该还是 Windows 3.x 那一代，很可能是 Windows 3.2。
桌面非常简单。
背景好像就是一整块纯色，没有后来那些壁纸。图标一个一个摆在上面，现在回头看，都带着很明显的像素感。
显示器的分辨率也低，大概就是 640×480 那个级别。
可那时候不会觉得低。
因为没有见过更高的。
桌面上有一个叫 Netscape 的东西。
网景浏览器。
我对它的图标一直有一个很奇怪的记忆——觉得它像一座小灯塔。后来再去找资料，却又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把别的软件图标记到了它身上。
快三十年过去，很多记忆就是这样。
事情是真的，画面也还在，但其中某个细节究竟是不是当初那个样子，已经分不清了。
我打开 Netscape，把从电视上抄下来的 Yahoo 地址输进去。
然后等。
页面出现了。
现在再去看九十年代的网页，会觉得简陋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 CSS 虽然已经出现，却远没有普及。很多网页基本还是 HTML 本来的样子，版面靠表格排出来，图片很少，大部分地方都是文字和链接。
链接是蓝色的。
下面有一条线。
点进去，再回来的时候，它就变成了紫色。
可第一次打开 Yahoo 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它简陋。
我的感觉反而是——
东西太多了。
我想把页面上的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现在已经很难再有这种耐心了。
今天打开一个网页，眼睛会自动过滤掉大量东西。哪里是广告，哪里是导航，哪里不用看，扫一眼大概就知道。文章太长会跳着读，搜索结果也通常只看前几个。
第一次看到网页的时候，我还没有学会这些。
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有意义。
每一个蓝色的链接，也都像是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那时候的 Yahoo 和今天的搜索引擎也不太一样。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目录。
你不是输入一句话，然后等答案出现在眼前。
你要自己找。
先进入一个大的分类。
里面还有小的分类。
再点进去。
然后又是一层。
我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下走。
当时我还是个学生，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没有什么悬念。
游戏。
动画。
漫画。
所以我就沿着这些东西往下找。
英文看不太懂。
后来进入一些日本网站，日文就更看不懂。
不过日文里毕竟还有汉字。
偶尔认出几个字，就觉得找到了路标。
继续点。
看不懂怎么办？
猜。
我们那一代人对这件事情其实挺熟练。
小时候玩日本游戏，很多时候本来就看不懂日文。菜单弹出来，不知道什么意思，先选一个试试。不对就退回来。看到几个汉字，大概猜一下。实在猜不出来，就凭感觉按。
游戏都可以这么玩，互联网当然也可以。
于是我就在英文、日文和偶尔认识的几个汉字之间，一层一层往下点。
页面上的链接也一点一点从蓝色变成紫色。
蓝色的是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紫色的是刚刚走过的地方。
那时候浏览器会很诚实地把你走过的路留在页面上。
最后，我好像找到了一些《口袋妖怪》的资料。
今天大家更习惯叫它宝可梦，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还是"口袋妖怪"，后来也有人叫"宠物小精灵"。
我记得其中有一些插图。
现在打开一个网站，图片几乎是最普通的东西。高清大图、动图、视频，加载出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时候不是。
网页为了节省带宽，图片不会像今天这样铺满屏幕。很多时候页面上只是一个很小的预览，甚至干脆是一条链接。
想看大的，要再点一下。
然后等。
有些图片还要先下载到电脑里，再用另外一个软件打开。
那时候看图片有一个很有名的软件，叫 ACDSee。
我对它的印象很深。
下载本身也是一件需要专门做的事情。
我记得自己当时用过一个叫"网爪"的下载工具，图标好像就是一只爪子。后来才有网络蚂蚁，再后来还有 FlashGet 这些东西。
这个"网爪"究竟是哪一个版本，现在已经很难查清楚了。
但我还记得那个过程。
找到一张想看的图片。
点下载。
选一个地方保存。
然后等。
下载结束以后，再打开 ACDSee。
终于看到那张图。
现在想起来，为了看一张《口袋妖怪》的图片，走的路实在有点长。
先从电视里知道 Yahoo。
把网址抄下来。
等到有机会去父亲单位。
坐到那台两万多块钱的电脑前。
打开 Netscape。
输入地址。
进入 Yahoo。
顺着目录一层层往下找。
英文看不懂。
日文也看不懂。
靠几个认识的汉字继续猜。
找到图片。
下载。
保存。
再用 ACDSee 打开。
现在我们一天可能会从手机上划过去几百张图片。
大部分甚至没有真正看清楚。
可那时候，一张费了这么大劲才找到的图片，是会认真看的。
就像第一次打开 Yahoo 的时候，我想把页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读清楚一样。
不是因为那些字真的那么重要。
而是第一次面对一个新世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所以什么都想看。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上网。
也慢慢学会了忽略。
学会不看广告，不看导航，不点那些一眼就知道会通向哪里的链接。
搜索引擎也越来越聪明。
人不需要再从一个大目录的第一层开始寻找东西。
输入几个字，结果就出来了。
再后来，我们甚至已经很少认真输入网址。
可我还是会想起第一次打开 Yahoo 时的那个页面。
它今天看来大概非常简陋。
简单的背景。
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条又一条蓝色链接。
点过以后，就变成紫色。
我当时不知道互联网究竟有多大。
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在这里花掉多少时间。
只是觉得每一条蓝色链接后面好像都有东西。
所以想点进去看看。
点一条。
它变成紫色。
再点下一条。
蓝色越来越少。
紫色越来越多。
那大概就是我第一次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
1997 年前后，我还只是偶尔坐在父亲单位的电脑前，才能进入这个世界。
它离普通人的生活仍然有一点远。
但这种距离没有维持太久。
很快，越来越多的电脑会接上电话线。
城市里会出现越来越多可以上网的地方。
一些今天已经消失的名字，也会开始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而我第一次走进互联网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坐在一台电脑前，看着一条蓝色的链接。
然后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