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互联网到了校门外

冬日清晨,校门外的早点摊与游戏室

1999年,如果一定要给这一年找一段声音,我最先想到的是《七子之歌》。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那一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电视里的新闻、晚会、专题节目一遍遍地播,《七子之歌》的旋律也跟着响了很久。二十多年过去,具体看过哪些节目早已记不清了,可那段旋律一出来,1999年似乎也跟着回来了。

那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

按今天的想象,高中生活好像应该只剩下课本、考试和做不完的题。但至少我的高中没有那么紧绷。我当然也上课,也考试,只是谈不上多么刻苦,能玩的东西还是会玩,能挤出来的一点时间也总能找到去处。

冬天的早晨很冷。队伍从校门里跑出去,天色往往还没有完全亮,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煤炉烧得正旺,锅上冒着热气,卖包子、油条、豆浆的人开始忙活,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那股味道和清晨的冷空气混在一起,吸进鼻子里有点呛,现在回想起来,却几乎成了我对那几年冬天早晨最固定的印象。

我们的晨跑并不总在操场里绕圈,队伍有时会沿着校外的街道跑上一段,再从别的地方绕回来。几个同学就是趁这个机会,从队伍里悄悄溜出去,钻进学校附近的游戏室。街上还是冷的,游戏室里却已经亮着一排街机屏幕。

时间当然不能长。进去以后赶紧投币、选人,打一两把,眼睛盯着屏幕,心里还得惦记外面的队伍已经跑到哪里。估摸着差不多该回来了,就赶紧出来,站到路边等着。远远看见晨跑的队伍出现,再找个空当混进去,跟着大家一起跑回学校。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现在想起来,为了十几分钟游戏折腾这一趟,多少有点荒唐。但街机偏偏适合这种时间。投币就能开始,一局很短,输了下来,差不多也该走了。

那几年《拳皇98》还在游戏室里热闹着。我印象里,街机厅里也开始多了一些带着明显中文气息的游戏,《西游释厄传》《三国战纪》,后来还有《三国战纪:风云再起》。

过去玩的很多街机,屏幕上是一大片看不懂的日文和英文。突然看到孙悟空、猪八戒、关羽、张飞、赵云出现在街机里,而且几个人可以一起往前闯,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后来才知道,这些游戏很多来自台湾的鈊象电子。当时当然不关心这些。我们关心的是谁比较好用,哪个道具该谁拿,谁操作不行,总是最先把命用光。

除了街机,我手里还有一台Game Boy。

那应该是父亲在1997、1998年前后买给我的。不是后来更小的Game Boy Pocket,也不是彩色的Game Boy Color,而是最早那种厚厚的Game Boy。

特别的是,它的壳是透明的。

不是透明紫,也不是带颜色的半透明,而是无色透明。透过塑料外壳,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电路板、螺丝和零件。

这台机器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上了高中以后,家里始终没有买电脑。现在回想,可能也有父母担心电脑影响学习的原因。不过,没有电脑并没有自动让我变成一个认真学习的人。有完整一点的空闲时间,就玩Game Boy;有十几二十分钟的空当,就往游戏室跑。

互联网却没有这么方便。

1999年前后,学校外面已经开始出现网吧了。

我记得当时上网大概要十二块钱一个小时。具体是不是每一家都这个价格,现在已经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很确定: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挺贵。

所以我自己并不怎么去。

班里的同学已经有人开始往网吧跑了。他们回来以后,会带回来一些以前没有听过的名字。

与此同时,互联网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电视、报纸和其他媒体里。

那一年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叫“72小时网络生存测试”。

参与者被安排在封闭的房间里,不能出去,要想办法依靠互联网解决吃饭、购物和生活中的各种问题。8848这个名字,也是在那段时间进入我的记忆。

今天再回头看,“一个人只靠互联网能不能生活72小时”,这个问题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现在点外卖、买东西、付款、聊天、工作,都可以不离开屏幕。

可在1999年,这是一件值得专门做实验、让媒体跟踪报道的事情。

而那个时候,我家里连电脑都没有。

一边,电视和报纸已经在讨论“网络生存”;另一边,我如果真想上网,还是得去父亲工作的单位。

父亲的单位因为工作需要,很早就接入了互联网,那里有一台可以联网的电脑。我第一次接触互联网,也是在那里。

所以当同学有一天告诉我,网上有一个新东西叫OICQ,我想试试,能去的地方依然是父亲单位。

同学管它叫“网络寻呼机”。

这个名字今天听起来已经很古老,但在1999年却十分顺耳。那时候寻呼机还没有完全从生活里退场,“网络寻呼机”听起来就像是把原来的寻呼机搬进了电脑。

我在父亲单位的电脑上注册了一个OICQ账号。

第一个号码很短,印象里应该只有五位或者六位,具体是多少,现在已经彻底想不起来了。

当时也没觉得这个号码有什么值得珍惜。

电脑不是自己的,下次什么时候还能用都不一定。我没有专门把号码抄在什么本子上,密码也没认真保存。没过多久,号码和密码一起忘了,里面加过的人自然也跟着没了。

后来只能再注册一个。

等到QQ用户越来越多以后,号码越变越长,五位、六位号码反而变成了一种稀罕东西。我后来真正长期使用的号码已经是八位数,最初那个短号码,却连开头是几都想不起来了。

注册OICQ的时候,还要选头像、取昵称。

早期那些头像现在回想起来挺杂,什么卡通人物都有,我印象里甚至还有《大力水手》里的角色。

那几年我正在看《新世纪福音战士》。

十几岁的年纪,多少有点中二。我选了一个少年模样的头像,然后在昵称里填了EVA主角的名字:

碇真嗣。

现在再看当然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却不觉得,可能还觉得挺合适。

网络有一个很新鲜的地方,是现实里的名字已经定了,到了网上,却可以再给自己取一个。头像也不需要是自己的脸。你可以变成一个动画人物,可以用一个现实里没人这样叫你的名字。

那个OICQ账号里加过什么人,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应该有一些陌生人,同学之间可能也会互相交换号码,但第一个账号没用多久就丢了,这部分记忆也随之断掉。

班里那些经常去网吧的同学,接触到的东西比我多。

有一个同学经常跟我讲一个游戏。

他从来不一本正经地说什么《网络创世纪》,就直接叫:

UO。

后来我才知道,它是Ultima Online。

同学说,UO有意思的地方是“里面的人是真的”。

玩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有人做自己的事情,也有人会攻击别人。杀过其他玩家、犯了罪,会变成“红名”。

他还告诉我,在有守卫的地方,如果碰上这种人,可以输入一个英文单词:

guards

卫兵就会出来。

我一直记得这个词。

以前玩日本游戏,看不懂文字很正常。日文里有汉字,就靠那几个汉字猜;没有,就一个选项一个选项地试。

可UO里的英文似乎又不太一样。它不只是菜单和剧情,有些词本身就是这个世界里的规则。你知道guards,就知道遇到红名的时候还能怎么办。

更让我觉得新鲜的,还是同学那句“里面的人是真的”。

街机厅里和你一起玩的人当然也是真的,但他就站在旁边。谁跟你打《拳皇》,谁等着接下一局,一转头就能看见。

UO里的那个人却不知道在哪里。

屏幕上只是一个角色,后面可能坐着另一个城市,甚至另一个国家的人。你们互相看不见,却在同一个游戏世界里走动。

我自己并没有真正沉进去玩UO。

1999年的我,大部分时候还是拿着Game Boy,或者抓住一点零碎时间去街机厅。网吧已经开到了学校外面,OICQ也已经出现了,但互联网还没有进到我家。

所以现在回头看那场“72小时网络生存测试”,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媒体已经在问:一个人能不能只靠互联网活三天?

而我当时和互联网之间的距离,是一段从家里到父亲单位的路,是校门外一家舍不得进去坐太久的网吧,也是同学嘴里那个叫UO的游戏。

还有一串我没有抄下来的OICQ号码。

那时候没人会想到,有一天人们会把饭、钱、朋友、工作和大半生活都放进网络里。

至少我没想到。

我连自己的第一个号码都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