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网页那一头
“韩国风格的网页，会不会做？”
2005年，我去南京大汉网络面试，老刘问了我这个问题。
那几年，韩国网站的设计很流行，页面做得精致，图片用得多，颜色、留白和细节都和以前常见的网站不太一样。我知道这种风格，但自己没有专门做过，就照实回答：
“没做过，不过看一看，应该能做。”
后来，我进了大汉，做网页设计。
离开镇江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船苑电脑六个月的试用期已经结束，原来说工资从五百涨到八百，公司却还想继续延长试用期，社保也不愿意交。我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合适，于是重新开始找工作，最后去了南京。
上一年，我还在为找到第一份工作四处奔忙。到了这一年，我已经开始想下一步应该去哪里了。
大汉有自己开发的CMS，也给媒体和政府机关做网站。我记得的客户里有扬子晚报，还有浙江、山东、南京等地的一些政府机关。
那时做网站的方式和现在很不一样。
项目经理先和客户沟通，把网站有哪些栏目、放什么内容、整体是什么结构整理出来，再交给设计。所谓“网页美工”，其实也不只是把页面画得漂亮。新闻放在哪里，图片放在哪里，导航怎么排，一屏里应该出现多少东西，这些最后都要变成一个具体的页面。
页面做好，还没有结束。
大汉有自己的CMS。做好的HTML要变成系统里的模板，在相应的位置放入标签，让后台的栏目、文章、图片能够出现在页面上，再录入内容。
我进公司的时候做设计，后来也做实施，再后来还做了项目管理。当时人手比较紧，很多事情并没有分得那么开。自己设计过页面，也亲手把模板配进系统，一个网站从最初的栏目结构，到最后在浏览器里真正跑起来，前后的事情我都做过。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软件项目里面。
不过那时候，我心里一直还有一个念头：我想去一家真正的互联网公司。
这个“真正”，只是我当时给自己画的一条线。
在我那时的理解里，给政府、媒体和企业做网站，属于软件服务；自己做一个产品，直接给互联网上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使用，才叫互联网公司。
所以我投过网易游戏。
现在再去争论这种划分有没有道理，已经没什么意义。二十多岁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很有意思的是，我一边想着去一家互联网公司，一边又发现，互联网本身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做网站的人，和不再需要做网站的人
我从2003年开始写自己的独立博客。
那时候想在网上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多少还是要懂一点技术。程序要自己装，页面要自己改，空间出了问题也得自己想办法。
我已经习惯了这些事情。
到了南京以后，却发现身边不少同事写博客，用的是MSN Spaces。
他们不需要自己装博客程序，也不用管HTML。写东西、传照片、换一个页面样式，就可以用了。
我之前当然已经知道BlogBus、博客中国这些服务。可知道有这样的网站，和发现身边的人都开始这样用，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以前我会很自然地把“在网上有自己的地方”和“做一个网站”联系在一起。
现在这两件事开始分开了。
你可以完全不会做网站，却一样可以在网上写东西、放照片、认识别人。
我还是继续写自己的独立博客，并没有因此改用MSN Spaces。但周围上网的人，已经不需要走我走过的那条路了。
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在博客上。
2005年的《超级女声》，我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最后的比赛，而是海选。
海选最好看。
什么人都会出现。
有唱得很好的，也有唱得完全出乎意料的。你不知道下一个走到镜头前的人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她会唱成什么样。
后来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成了那一年最红的几个名字。观众还可以拿起手机发短信投票，决定自己喜欢的人能不能继续留下来。
那几年，短信、彩信、彩铃都很热闹。
《老鼠爱大米》和香香的《猪之歌》也很火。回想那段时间，除了一个个网页，我还会想起这些歌。
我还记得一个叫163888的网站，可以把自己唱的歌传上去。香香早期就是从这里被更多人认识的。
那时候说起“网络歌手”，和以前从磁带、CD、电视里认识一个歌手，是不太一样的。有人先在网上唱，慢慢有了听众，后来才签公司、出专辑。
一边是《超级女声》的海选，什么人都可能站到镜头前；另一边，不上电视的人，也可以把歌录下来，放到网上。
两边都很热闹。
我当时未必会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想。只是现在回忆起来，它们身上有一种很相似的东西：原来隔得很远的舞台，突然离普通人近了。
视频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化。
以前在网上看视频，我想到的还是RealPlayer，想到的是电影、电视剧、MV。那时候所谓“网络视频”，很多时候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影视内容搬到电脑上看。
后来出现了土豆、56这样的UGC视频网站。
网上开始有很多人自己上传视频，甚至自己拍短剧。
这和以前“上网找一部电影看”完全是两回事。
你可能根本不知道上传视频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会拍什么。就是一个普通人，拿着自己的设备拍了一段东西，然后放到网上。
今天再说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可说的。
谁都可以拍，谁都可以上传。
但在那个时候，这件事还很新鲜。
互联网开始不只是由网站编辑、媒体和站长往里面放东西。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来看东西的人，也开始往里面放自己的东西。
我还没在淘宝买东西
说起2005年的淘宝，我的记忆却不是买东西。
因为那时候，我还真没在淘宝上买过什么。
但淘宝和eBay易趣打得很厉害，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原因和我的个人网站有关。
那几年有一种很常见的网站赚钱方式，叫广告联盟。个人站长有自己的网站，有一些访问量，就可以在页面上放广告。
具体怎样投放、怎样结算，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那段时间在很多个人网站和博客上，都能看到淘宝的广告。
还有一个词，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蚂蚁雄兵。
当时eBay易趣占据了很多大型门户的广告资源，淘宝就把广告铺到了大量中小网站和个人网站上。
这个名字很形象。
一个个人网站当然很小。
有些就是一个人自己在维护，内容也五花八门。有人做软件下载，有人做音乐，有人写博客，有人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一个网站没有多少流量，一千个、一万个放在一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自己也是个人站长，所以这件事离我并不远。
今天回头讲淘宝和eBay易趣，讲的是两家公司之间的一场大战。但我当年看到的不是会议室，也不是谁制定了什么商业策略。
我看到的就是一个又一个网页。
打开这个网站，有淘宝的广告。
换到另一个网站，还是有。
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有成为淘宝的买家，却已经通过这些散落在网上的小网站，先认识了淘宝。
后来再想，“蚂蚁雄兵”这个词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那些网站单独看都不起眼。
可互联网第一次让这么多不起眼的东西，有机会连在一起。
一本从网上找到的旧书
也是那几年，我开始接触Web Standards。
过去做网页，table布局是很常见的做法。一个页面切成一块一块，再用表格把它们拼起来。后来，做网页的人开始越来越多地谈论W3C、Web Standards、CSS，还有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词：
“网页重构”。
我想学CSS。
这和工作也有关系。
我不只是设计页面，也做过CMS实施。设计稿看起来是一回事，真正把页面放进系统以后又是另一回事。系统原来的模板有自己的限制，想把页面做成设计时希望的样子，就得知道浏览器到底能做到什么。
CSS让我觉得，原来很多以前不太好处理的东西，还有别的办法。
那时候有一本很有名的书，叫《网站重构》。
我没有去书店买。
我是在豆瓣上看到有人要把这本书转让掉。
豆瓣也是那几年开始用起来的一个网站。它给我的感觉和很多网站不太一样。大家从书、电影、音乐开始，标记自己看过什么、想看什么、喜欢什么，然后顺着这些东西看到其他人。
我看到转让《网站重构》的人也在南京，是个大学生。
现在已经记不得他究竟是哪所学校的了，也记不得那本书卖了多少钱。二手书当然比新书便宜一些，但也没有便宜到让我二十年后还能记住那个数字。
我只记得我们约了一个地铁站见面。
这件事情很简单。
网上看到一本自己想看的书。
联系对方。
约个地方。
见面。
我把钱给他，他把书给我。
然后各自离开。
现在买一本二手书，打开手机，付款，等快递送来，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我一直记得这一次。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豆瓣还很简单。两个原本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一本书，在网上碰见，然后真的从城市的两个地方出发，到一个地铁站见了一面。
也许也因为那本书正好叫《网站重构》。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网站。
而我拿着一本讲网站应该怎样重新去做的书，从地铁站回来，开始学CSS。
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以后网页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是觉得，有些以前做不到的东西，现在好像可以试试看了。